清远经验再发现：1978年那场破冰改革如何改变中国

2018年10月，习近平总书记时隔6年再赴广东考察调研，宣示"改革不停顿、开放不止步"的决心，清远是调研的其中一站。看到新闻，王昌浩、王挺老哥俩激动不已，时光仿佛回到40年前——他们在清远县氮肥厂亲历的那段敢为人先的改革传奇，正是中国改革开放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改革背景：大锅饭下的困局

20世纪70年代末，清远县属国营工业企业仅有17家，职工6056人，工业基础极为薄弱。当时，清远县国营工业企业普遍陷入"大锅饭"带来的效率危机——企业连年亏损，企业利润从最高的1966年203万元，一路跌至1977年亏损31万元[1]。

其中清远县氮肥厂的情况最为触目惊心。从1970年4月建成投产至1978年9月，连年亏损，9年间累计亏损773万元[2]。"当时氮肥厂是全县最大的企业，亏损也最大。"当时工厂没有产销权，生产多少由县计划委员会做计划，销售由农业生产公司负责，价格则由物价局定，工人由劳动局招聘，解聘也要劳动局批准，"企业没法活，也没法创新"[2]。

王昌浩和王挺大学毕业后先后被分配到清远县氮肥厂，越干心里越不是滋味儿。外面农民排着队来买肥料，甚至为了点氨水都能抢得打起来；可厂里吃"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每到农忙，县委书记得坐镇厂里督促生产[3]。

原清远县氮肥厂党委书记、厂长曾国华回忆，由于实行计划经济，国营企业统购统销，工人的积极性调不动，出勤不出力、离岗串岗现象严重，"女工在车间织毛衣，男工在北江摸鱼摸虾"，心思不在工作[4]。

清远经验诞生：5万元奖金撬动改革

1978年5月，在全国掀起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大讨论，对"两个凡是"提出了质疑与批判。中共清远县委乘此东风，解放思想，着手改革企业奖励办法[2]。

如何调动全部车间的生产积极性？曾国华思考，是否可以用经济手段来解决经济问题。经工厂财务科盘算，当时只有38万元的生产资金是不能动的，其他可灵活调动的资金只有5万元。曾国华决定，把这5万元全部用于奖励生产[4]。

1978年7月，一场打破铁饭碗的改革悄悄在氮肥厂试行：拿出5万元设立综合奖，和产量挂钩，根据每班（8小时）的最高产量定三个等级，一等奖每人奖1.2元，二等奖1元，三等奖0.8元。干得多的工人，除工资外，每个月还能再拿一二十元的奖金[3]。

效果立竿见影。1978年10月，清远在4家国营企业中实行"超计划利润提成奖"，随后在全县17家国营工厂推广。1978年全年利润计划110万元，1至9月只完成50万多元，10月份试行超计划利润提成奖后，第四季度就实现利润70万多元，全年利润121万元，超额10%完成年度计划[1]。

氮肥厂在后三月弥补了一整年的亏损，还盈利了3.6万元。1979年，实现了130多万元的利润[4]。全厂"虾公鱼仔都浦头"——形容工人积极性高涨。500多名工人中有400多人自愿留下来过春节，往年春节工人都要回家过年。产量提高了，农民高兴，还特意送金猪过来鼓励生产[4]。

1979年，17家国营工业企业的计划利润为130万元，实际完成425万元；1980年，计划利润为167万元，实际完成519万元；到1981年，全县国营工业企业实现利润高达926.8万元。改革成效持续放大，工人的腰包也鼓了起来，人均年奖金从1979年的135.7元，涨到1981年的304元[1]。

全国推广：从争议到肯定

然而，清远的改革举措在当时仍存在意见分歧。在计划经济年代，收入是国家的，社会各界对于奖金分配有不同看法。清远经验在全省引发争议，其推广一度受阻[3]。

1979年5月，有关省直部门联合发文，以"没有文件依据"为由，要求清远停止试行"超计划利润提成奖"[1]。是偃旗息鼓保"乌纱帽"，还是顶住压力求实效？面对争议，韶关地委、清远县委没有动摇，因为他们看到了企业扭亏为盈的数据，看到了工人发自内心的笑容[1]。

关键时刻，转机来自实事求是的深入调研。1980年7月5日至8日，时任中共广东省委第一书记习仲勋亲自带队深入清远调研，走进生产车间、倾听职工心声，亲眼见证改革带来的扭亏为盈、职工增收、厂房更新的实效，给予"清远经验"高度肯定："清远经验是我们自己创造的，土生土长的，大家容易懂，学得到"[1]。

1980年7月29日，省委省政府正式印发习仲勋在粤北调研期间主持起草并亲自签发的79号文件，明确肯定了清远经验，决定在全省范围内推广[4]。清远经验得到人民日报、南方日报等媒体的关注和报道，继而得到中央的肯定和推广，从"地方粮票"变为"全国粮票"。据曾国华回忆，当时全国各地来学习清远经验的达近3万人次[4]。

1979年4月，为解决县属工业管理体制存在的管理层次多、人浮于事、多头领导、管事和管人脱节等问题，清远县大刀阔斧撤销工业交通各局，加强县经委领导。1980年，由企业对财政的超计划利润提成改为企业利润向财政包干。1981年，对财政包干改为"逐年递增，超额分成，一定三年"，使权、责、利进一步紧密结合起来[1]。

历史意义：与洲心经验一脉相承

清远经验并非凭空而来，它与更早的"洲心经验"一脉相承。

20世纪60年代初，清远县洲心公社在全省率先试行田间管理责任制，即固定地段、包工定产、对产负责、超产奖励，对水稻、番薯等大田作物实行田间管理，充分调动了社员群众的积极性，粮食生产取得了大丰收，甚至超过了1956年历史最好水平。1961年，塘坦大队晚稻总产71万斤，超产43%[2]。

这一做法引起了中南局书记陶铸的重视，亲自到洲心公社蹲点总结，并要求在全省推广，这个在当时促进农业大发展的做法，被誉为"洲心经验"[2]。

"洲心经验"与"清远经验"，虽然一个是农业生产方面的，一个是工业生产方面的，但都诞生在清远，都对当时的生产、对后来农业和工业的改革发展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它们的共同内核是：打破平均主义，用利益激励调动生产积极性，用经济手段解决经济问题[2]。

当代启示：改革精神永不过时

"归根到底，还是两个字——改革！"王昌浩感慨，"敢为人先成就了清远经验。"[3]

清远经验来源于实践的探索，敢于突破，敢为人先，抓住"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时代背景机遇，进行创新改革。其推广离不开清远县委的支持，以及习仲勋的再三支持和在全省的大规模推动[4]。

进入新时代，作为广东后发地区的清远不甘人后，在扶贫开发、农村综合改革等领域持续发力，创造出"扶贫经济开发试验区""农综改样本"等鲜活经验，演绎着清远经验的精彩续集[3]。

从"洲心经验"到"清远经验"，从田间管理责任制到超计划利润提成奖，清远人用实践证明：改革不是自上而下的指令，而是自下而上的创造；发展不是等来的，而是干出来的。这份敢为人先的改革精神，穿越近半个世纪的时光，依然熠熠生辉。

2026年，广东省档案馆的馆藏中，一组关于上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国企改革的泛黄档案，记录了广东清远在风雨中破冰、在争议中前行的足迹。重温"清远经验"档案，看到的不仅是计划经济体制下国企改革的艰难破局，更深刻感受到老一辈共产党人"不破不立"的胆识与"为民造福"的担当[1]。

政绩不是写在给上级的汇报材料里，而是刻在满足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向往的实践中。"清远经验"之所以能够萌芽并茁壮成长，正是因为它回答了"为谁"的问题——政绩的根基在人民，政绩的评判标准最终是看能否给老百姓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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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广东档案. 【档观政绩】破"大锅饭" 掀改革潮——从"清远经验"档案解码政绩观"三问"[EB/OL]. 2026.

[2] 南方日报. "洲心经验"与"清远经验"[EB/OL]. 2015.

[3] 人民日报. "敢为人先成就了清远经验"（改革开放40年·40个"第一"）[EB/OL]. 2018.

[4] 清远日报. 【聚焦】今天，听他们述说"清远经验"背后的故事[EB/OL]. 2018.

[5] 经济日报. 东风绽放花千树——以城市为重点的经济体制改革探索[EB/OL]. 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