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远疍家文化：北江水上人家的千年浮沉

一、疍家起源：以舟为家的水上族群

疍家，又称疍民、疍户，是中国南方一个独特的水上族群。关于"疍家"名称的来源，一种说法是他们居住的舟楫外形酷似蛋壳漂浮于水面；另一种说法是这些水上人家长年累月生活在水上，像浮于水面的鸡蛋，生命如同蛋壳一般脆弱。疍家人自己则认为，"疍"字折射的是他们常年与风浪搏斗、生命难以保障的艰辛处境[1]。

疍家人的历史至少可追溯至两千年。晋代张华《博物志·异人》中记载："南海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研究学者推测，张华笔下的"鲛人"可能就是迁入海中的百越人——即疍家人的先民。南朝时期，生活在水上的居民被称为"蜑户"，《隋书·南蛮传》也记载："南蛮杂类，与华人错居，曰蜑。"

在清远北江流域，疍家人的身影同样历史悠久。北江是珠江流域第二大水系，干流全长468公里，自古便是沟通岭南南北的水运大动脉。明清时期，北江航运进入鼎盛，大批疍民在峡山一带打鱼谋生，清远话以"疍家"呼之。他们以船为家，以捕鱼、渡客、运输为生，形成了独特的北江水上文化[2]。

二、水上生活：一叶扁舟的浮生岁月

疍家人的生活，全部在一叶扁舟上展开。捕鱼、吃饭、睡觉、结婚、生子，人生的起落都在水上完成。他们的船既是生产工具，也是生活居所，船头劳作，船尾炊煮，船舱安寝。

旧时疍民是社会边缘群体，处境艰难。明太祖规定"设立疍户、渔户、教坊等各色，禁锢敌国大臣之子孙妻女，不与齐民齿"，疍民沦为社会底层，没有田地，不能上岸居住，不能读书识字，不能与岸上人家通婚，科举名册没有"疍民"，也不能编册入户。在北江上，疍家人以"石马船"为主要运输工具，民国《清远县志》记载："上至南、韶、连、英，下至省、佛、陈、龙，凡运输之业，石马船几占八九外，此只有河西疍家船而已。"白庙疍民是北江航运的主力，同沿江宗族关系融洽[3]。

疍家饮食讲究食材的天然和新鲜，一日三餐不离河鲜。白庙渔村位于北江上游，距清远市区约13公里，峡山盛产河鲜，这里有超大的河鲜市集，纯手工的河鲜制品夹杂着河鲜香味，满满的市井味。疍家人烹饪河鲜得心应手，白水煮鱼、清蒸河虾，保持食材原汁原味，是最地道的水上味道。

疍家服饰也独具特色。疍家人头上戴的是一种有垂檐的竹帽，过去叫"蜑家帽"，不怕风吹，又能望远，有利于水上作业。女人多加一条绣有花边的围裙，裙带以银元串连作成，用其重压后腰。

三、疍家歌谣：咸水歌里的水上人生

疍家人世代漂泊于江海之上，辗转流离，四顾茫茫，清冷孤寂。他们便以歌传情，表达所见、所闻、所感。夜间行船唱歌，驱散困意；丰收归来，歌唱欢喜；遇见意中人，以歌传情。经年累月，形成了独特的歌谣文化——咸水歌[4]。

咸水歌又称疍歌、蜒歌、咸水叹，是疍家人口耳传唱的口头文化。"感于哀乐，缘事而发"，源自生活、贴近生活，即兴创作。明末清初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中记载："疍人亦喜唱歌，婚夕两舟相合，男歌胜则牵女衣过舟也。"可见咸水歌早在明末清初就很流行。

咸水歌的内容广泛，既有描写男女情爱的对唱，也有反映日常生活的叙事，更有表达人生感慨的抒怀之作。歌词通俗易懂，常使用比喻和象征手法。歌者经常即兴创作，在斗歌时，疍家人看到什么唱什么，想到什么唱什么，对方问什么，随机应变就接什么。这些歌曲没有固定的乐谱，水上居民也大多目不识丁，但对歌中的人和事物，熟练者俱能对唱如流，通过口口相传一代又一代留存至今。

在北江流域，疍家人的歌谣同样丰富。船行江上，两岸青山，疍家阿妹一声清唱，歌声随江风飘远，道尽了水上人家的喜怒哀乐。咸水歌是疍家人精神世界的真实写照，他们把歌唱作为内心情感的诉说和精神上的支柱。

四、疍家游龙：只"游"不"赛"的端午奇俗

白庙疍家游龙，是清远北江中下游流域最具特色的一项端午民俗活动，也是疍家人庄严而隆重的水神祭祀活动。2022年，"白庙疍家游龙"入选广东省第八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5]。

白庙疍家游龙形成于清代，习俗传承至今已有500多年。清初，当地靠水运发家的宗族在河西之地建庙供奉水神金龙大王，该庙外墙白色，故地名"白庙"由此而起。白庙疍家是北江航运主力，亦参拜大王庙并参加端午龙舟活动。

白庙疍家游龙的最大特色，是只"游"不"赛"。自古以来疍民是社会边缘群体，所以白庙疍家沿承传统，不参与竞渡，白庙龙舟只在赛道边缘游弋。但每到端午，沿江大宗族都会特邀一些年轻力壮的白庙疍家青年充当他们的龙舟扒丁，以增加胜算[6]。

白庙疍家游龙活动程式完整，分起龙船、龙船下水取青开光、龙船探亲、端午节纪念屈原、龙船盛典庆、收龙等部分，共历时一个多月。四月初八"起龙"，五月初一"进水"，五月初四"探亲"，五月初六"会景"，五月初九"藏龙"，这才是白庙人完整的端午节。

龙舟探亲是白庙村与叔伯塘村延续了300多年的传统。每年五月初四，白庙社区的居民都会扒着龙船，沿北江逆流而上，前往飞来峡镇叔伯塘村"探亲"。据白庙老一辈村民说，江口叔伯塘的一艘古龙船在江上碰撞裂开而不自知，直至回到村里才发现只剩下一半，另一半流落至白庙。古时村民认为这是天赐缘分，自此将对方视为亲人，每逢五月初四便划龙舟探亲维系感情[7]。

装扮华丽的龙舟搭载金龙大王和扮演的八仙，沿江巡游，驱邪纳福。船上插上飘逸鲜艳的幡旗与罗伞，鼓手扒丁均穿上金黄色的民族服饰，戴上渔家尖顶帽，一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更像是一场盛大的龙舟巡游。白庙疍家游龙缔造了北江中下游各群体的和谐局面，曾有效地维系着北江航运的稳定与安全，对珠三角的经济发展起过一定的积极作用。

五、上岸转型：从水上漂泊到岸上安居

新中国成立后，疍家人的命运迎来了历史性转折。1954年，周恩来总理亲自指示"做好水上居民上岸工作"。1956年，广州成立了"水上居民上岸工作领导小组"，投入1700万元建设渔民新村，帮助4万余名水上居民迁居陆上。在清远，疍家人的上岸转型同样在稳步推进[8]。

白庙渔村如今已成为清远近郊的旅游打卡地。这里有悠闲的渔村氛围、朴实的渔民生活、超大的河鲜市集。疍家人虽然上了岸，但北江水上的文化记忆并未消散。白庙疍家游龙每年端午如期举行，吸引着众多市民游客前来围观。2018年，白庙龙舟理事会还集资购买了新的龙舟，成立了女子龙舟队，白庙龙舟也成了峡山一带旅游的特色。

数百年来北江历经无数风云变幻，但不变的是白庙独特的龙舟习俗文化。一艘龙舟，维系着当地传统民俗文化传承，维系了乡族邻里间的礼尚情谊，也见证了北江往事的荣耀。如今，白庙疍家游龙既古典又现代，它承载着游龙的民俗传统，更激励着北江疍民实现业态的现代化转型和乡村振兴。

从水上漂泊到岸上安居，从社会边缘到文化名片，疍家人的故事是北江流域最动人的篇章。咸水歌声犹在耳畔，游龙鼓点依旧激昂，疍家文化在新时代找到了新的生命——它不再是一段即将消逝的记忆，而是北江上永不褪色的文化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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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广东省文化馆. 端午节（白庙疍家游龙）[EB/OL]. 2024.

[2] 清远市清城区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 清城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白庙疍家游龙[EB/OL]. 2023.

[3] 清远市清城区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 清城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白庙疍家游龙[EB/OL]. 2023.

[4] 广东广播电视台. 咸水歌起珠江心：一段广州历史的声影记忆[EB/OL]. 2025.

[5] 清远发布. "白庙疍家游龙"：清远的这个省级非遗既古典又现代[EB/OL]. 2023.

[6] 大洋网. 只"游"不"赛"的龙舟，你见过吗[EB/OL]. 2024.

[7] 清远文明网. 清城白庙村举办龙舟探亲活动传承300多年乡谊[EB/OL]. 2025.

[8] 广东广播电视台. 咸水歌起珠江心：一段广州历史的声影记忆[EB/OL].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