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治阳山、苏轼题天开清远峡：一座岭南古城的两千年文脉

清远地处粤北，是中原文化与岭南文化、陆地文化与海洋文化的交汇之地。两千年来，这里既是中原文明南下的重要驿站，又是百越文化的原乡秘境。当南北文明在此碰撞融合，一座“活态博物馆”般的岭南古城，便在山水之间沉淀出厚重的文脉。

一、贬官循吏：韩愈阳山与刘禹锡连州

唐代两位大文豪的清远足迹，是这座城市最早的文化标高。韩愈在阳山担任县令时勤政爱民，留下“鸢飞鱼跃”的哲思石刻，这四字既是写景，更暗含对自由与性灵的追问，至今仍是阳山重要的文化符号。刘禹锡任连州刺史期间兴学重教，开一代连州文风，使之成为岭南重要的文教重镇。两位诗人虽因贬谪南来，却把中原的儒学与教育传统带入粤北，为清远播下了崇文重教的精神种子。

这种“贬官文化”在中国历史上并不罕见，但清远的独特之处在于：它让中原精英文化与岭南本土社会发生了真实而持久的连接。连州后来文风鼎盛、人才辈出，正源于这一脉源流。

二、诗与石：苏轼题峡与米芾论石

北宋文豪苏轼在清远写下“天开清远峡，地转凝碧湾”的千古名句，一句便点出清远峡江的雄奇与北江的碧透。宋代以后，北江水道兴起，清远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内陆枢纽，沿江而建的浛洸古镇至今保留着明清时期会馆的雕梁画栋，见证着当年舟楫往来、商货云集的繁华。

同样在宋代，书画家米芾任浛洸尉时，最早提出了英石的鉴赏标准。英石后来成为中国四大观赏石之一，其“瘦、皱、漏、透”的审美范式，竟可追溯至一位大书家在粤北小城任职时的审美发现。一方石头，就此把清远与文人雅趣、园林艺术紧紧相连。

三、建置与航运：北江串起的文明走廊

北江作为珠江主要支流之一，自古是湘赣大宗物资进入广东的交通运输要道。北江汇合连江后南流穿过石灰岩山地，形成峭壁夹江的地貌，也孕育了飞来峡、小三峡这样的雄奇景观。航运不仅带来了货物，更带来了人口、语言、信仰与技艺的流动。清远许多古村、古埠、古寺，都沿江分布，构成一条可阅读的文明走廊。

从连州的湘粤茶盐古道，到浛洸的明清会馆，再到飞霞山下的飞来寺，清远的历史并非孤立的遗址，而是一张由水路、商道与信仰串联起来的活网络。今天游客乘船畅游北江小三峡，途经的每一处崖壁与古栈道，都藏着可考的往事。

位于北江畔的飞霞山（飞霞风景区）集七十二峰之奇，一江两岸、峰峦耸翠，自古便是寻幽访古之地；山中的飞来寺传说“自韶关飞来”于此，与飞来峡古栈道、白庙渔村共同串成一条山水人文线。韩泷、舟楫、碑刻与古寺，让北江不只是一条水道，更是一部可被逐页翻阅的岭南通史，也解释了为何历代文人不约而同在此留下墨迹。

四、非遗厚土：从条例到活态传承

深厚的历史底色，滋养出丰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截至目前，清远全市拥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6项、省级39项、市级150项、县级405项。2025年5月1日，《清远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条例》正式施行，为非遗的系统性保护与活态传承提供了法治保障。

这些非遗既包括瑶族耍歌堂、长鼓舞、壮锦织造等民族瑰宝，也包括石坎陶瓷、沙河鸟笼等匠作技艺。它们不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仍在匠人手中转动、在节庆中舞动的生活本身。条例的施行，让“保护”从口号变成了可操作的制度。

以匠作技艺为例，石坎陶瓷产自清新区龙颈镇石坎龙窑群，制瓷史可追溯至明末清初，鼎盛时期曾有龙窑近300座；传承人在保留传统柴烧技艺基础上，开发了“马上有鸡（吉）”等谐音文创与环保陶瓷首饰，让古老瓷片焕发新生。沙河鸟笼是广式鸟笼制作技艺代表，2018年入选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如今已从单纯的养鸟器具演变为极具收藏价值的竹艺珍品，体现清远匠人“慢工出细活”的精神。英石则自宋代米芾品题后，成为岭南园林与文人书房的常客，清远因此被称为“中国英石之乡”。

五、南北交融：一座活态的岭南人文库

清远的文脉之所以动人，正在于它的“交融性”。中原的儒风、岭南的开放、百越的古朴、海洋的远志，在这里层层叠压又彼此渗透。韩愈的石刻、苏轼的诗句、米芾的品石、刘禹锡的兴学，共同构成了一条跨越千年的精神脉络；而北江的波光与瑶寨的鼓声，则让这条脉络始终鲜活。

读懂清远，不能只看它的山水与漂流。当我们沿着韩愈、苏轼的足迹重走一遍，便会发现：这座被北江滋养的山水名城，原来早已在两千年文脉的浸润中，长成了一座没有围墙的岭南人文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