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古道：清远水上丝绸之路

千年水脉

北江，古称溱水，又称始兴水，是珠江三大支流之一，发源于江西省信丰县石碣大茅山，自北向南流经韶关、清远，最终在三水与西江汇合注入珠江，全长468公里[1]。北江流域面积46710平方公里，是中原通往岭南最重要的水上通道。北江古道，堪称清远的"水上丝绸之路"。

北江干流从韶关至清远段约190公里，沿途峡谷与宽谷交替出现。飞来峡、大庙峡等峡谷段水流湍急，礁石密布；清远至三水段则江面开阔，水流平缓，适宜大船通航。这种独特的地理条件，使北江既有航运之利，又具险要之势，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北江流域降水充沛，年均径流量约480亿立方米，丰水期与枯水期水位落差可达10米以上，航运条件随季节变化显著。

秦汉军事通道

秦始皇二十八年（前219年），秦将屠睢率五十万大军分五路南下平定百越，其中一路沿北江溯流而上，开辟了中原至岭南的军事通道。秦军在北江沿线设关立卡，修筑栈道，将北江水道与陆路栈道相结合，形成了最早的北江军事运输线。这条军事通道的具体路线为：从湖南衡阳沿湘江南下，经灵渠转入漓江，再从西江转入北江，溯流而上至韶关，翻越梅岭进入中原。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任嚣率军沿北江南下，最终平定南越，设置南海郡，清远地区自此纳入中原王朝版图[2]。秦军在北江沿线修筑的栈道和关卡，成为后世北江航道的基础设施。

汉武帝元鼎五年（前112年），南越丞相吕嘉叛乱，汉武帝派伏波将军路博德率十万大军南下平叛。路博德的主力部队正是沿北江水路推进，从韶关顺流而下，直取番禺（今广州）。汉军在北江沿线设置了多处粮草转运站，清远中宿县是其中最重要的中转点。北江作为军事通道的战略价值再次得到验证。此后两千年，北江一直是连接岭北与岭南的交通大动脉。从韶关南下的货物、从广州北上的商旅，都必须经过清远这一北江中转站。

东汉时期，北江军事运输进一步制度化。东汉在北江沿线设置候官，负责航道安全和军事运输协调。中宿县的候官驻地位于今清城区北江边，配有战船和运输船，是北江中段的水上军事指挥中心。

唐代海上丝绸之路的连接线

唐代，北江航运达到第一个高峰。开元四年（716年），宰相张九龄开凿大庾岭新道[3]，使岭南与中原的陆路交通大为改善。大庾岭新道开通后，岭南与中原的贸易量大增，北江成为海上丝绸之路与陆上丝绸之路的连接线。张九龄本人是韶州曲江人，深知北江航运对岭南经济的重要性，开凿大庾岭新道的目的正是打通岭南与中原的贸易通道。

广州进口的香料、珠宝、象牙、犀角，经北江运至韶关，再翻越梅岭运往中原；中原的丝绸、茶叶、瓷器，经同样路线南下广州出口。据唐代文献记载，每年经北江运输的货物价值数百万贯，北江上商船往来如织，"帆樯如云，舳舻相接"。唐代北江航运的繁忙程度，从清远段的税收可见一斑——清远市舶管理机构年征收关税达数万贯，在岭南内河关税中名列前茅。

清远作为北江中段最重要的码头城市，商贾云集，百业兴旺。唐代清远已设有市舶管理机构，负责对过往商船征收关税。清远码头上，胡商与本地商人交易繁忙，波斯银币、南海香料与中原丝绸在此交汇，清远成为唐代岭南重要的商贸中转站。唐代清远城外沿江形成了固定的商业街区，商铺、客栈、货栈鳞次栉比，是北江航运繁荣的直接产物。

宋代水驿制度

宋代在北江沿线设立完善的水驿制度，将北江航运纳入国家交通体系。据《元丰九域志》记载，北江沿线设有韶州驿、英州驿、清远驿、三水驿等主要驿站，各驿之间相距约40至60里，配备驿船、驿夫，负责传递公文、接待官员。水驿制度的建立，使北江航运从民间自发行为上升为国家管理的交通体系

，大大提高了运输效率和安全性。

清远驿设在清远县城北门外，是北江水驿的重要一站。驿站配有驿船6艘、驿夫24名，规模在北江沿线仅次于韶州驿。南宋时期，因与金朝对峙，岭南成为南宋的后方基地，北江水运更加繁忙，清远驿的地位进一步提升。南宋绍兴年间，清远驿增设急递铺，可日行四百里传递紧急军报，是北江沿线信息传递的关键节点。

宋代北江航运的技术也有显著进步。宋人在北江险滩处开凿纤道，供纤夫拉纤之用。飞来峡段的纤道开凿于峭壁之上，宽约三尺，工程艰险，至今仍可见遗迹[4]。此外，宋代还发明了适合北江航行的"清远船"，船身狭长，吃水浅，适合在北江多浅滩的航道中行驶。"清远船"载重约15至20吨，是宋代北江上最常见的船型，其设计影响了后世北江民船的建造风格。

明清航运鼎盛

明代北江航运进一步制度化。洪武二年（1369年），设清远巡检司，管理水上治安和税收。巡检司设在清远县城南门外，配有巡船4艘、巡丁20名，负责巡查北江航道、打击水匪、征收船税。正统年间（1436-1449年），又设清远河泊所，专门管理渔税和船税。明代北江航运的管理日趋完善，形成了巡检司管治安、河泊所管税收的双重管理体系。

清代北江民船运输达到鼎盛。据《清远县志》记载，清代中期清远沿江码头多达十余处，从东门码头到南门码头，绵延数里的河岸停满了货船、客船，沿江形成"十里商街"的繁华景象。清远码头按货物种类分区：盐码头专营食盐，米码头专运粮食，木材码头堆放连州运来的杉木，洋货码头则停泊来自广州的外贸商品。各码头设有专门的装卸工帮和货栈，形成了完整的航运服务链条。

北江古道上运输的货物种类繁多，形成了鲜明的南北流向差异：

• 北运货物：盐、铁器、海味、洋货、棉布、糖，这些是珠三角和海外输入的商品
• 南运货物：米、茶、木材、药材、桐油、纸张，这些是粤北山区的土特产
• 本地特产外运：清远鸡、北江河鲜、英德茶叶、连州腊味，这些是清远本地的名优特产

清代北江上的民船类型多样，主要有以下几种：

• 红头船：载重约30至50吨，船头漆红色，是北江上最常见的货船，因载重量大、稳定性好而广受欢迎
• 扒船：载重约10至20吨，船身轻便，适合浅水航行，多用于短途运输
• 客船：专载旅客，设有船舱，可容纳20至30人，定期往返于韶关与广州之间

北江古道上的重要码头与驿站

北江沿线码头驿站林立，从北至南主要有：

• 韶关码头：北江上游最大码头，粤北货物集散地，年吞吐货物数万吨
• 英德码头：英德茶叶外运的主要口岸，年输出茶叶数千担，清代英德红茶经此远销海外
• 清远码头：北江中段核心码头，设有盐仓、米仓，是货物中转枢纽，也是北江上最大的修船基地
• 石角码头：清远北部重镇，木材和矿产外运口岸，连州杉木多经此中转
• 芦苞码头：北江南段要冲，设有税关，征收过往商税，是北江进入珠三角的最后一道关卡

各码头之间形成了固定的航班，商船定期往返，北江航运呈现出半商业化的运营模式。清代中期，韶关至广州的客船每隔三日一班，全程约需5至7天，清远是中途必停的过夜站。

古代航运的技术细节

北江航运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峡谷段的险滩礁石。飞来峡全长9公里，两岸峭壁对峙，江中礁石密布，水流湍急，是北江最危险的航段。下行船只需由经验丰富的舵手操控，避开暗礁；上行船则需纤夫拉纤，一艘载重30吨的红头船通常需要20至30名纤夫。飞来峡因此被称为"北江第一险"，民间有"过了飞来峡，才算好舵手"的说法。

纤夫是北江航运中最辛苦的群体。他们赤脚走在江边纤道上，肩扛纤绳，弯腰前行。飞来峡段的纤道开凿在悬崖峭壁上，纤夫需手脚并用攀爬通过，稍有不慎便坠入江中。纤夫号子是北江上最悲壮的声音，"嘿哟嘿哟"的号子声在峡谷中回荡，既是协调步伐的节奏，也是宣泄艰辛的方式。纤夫多为沿江贫苦农民，以拉纤为副业补贴家用，日收入仅够买几斤米。

北江航运还有一套独特的信号系统。险滩处设有"滩标"——用竹竿悬挂不同颜色的旗帜，标示水位和航道状况。红色旗帜表示水位高、航道宽，可以通行；黄色旗帜表示水位中等，需谨慎通行；黑色旗帜表示水位低、航道窄，禁止通行。这套信号系统在清代已相当完善，是北江航运安全的重要保障。

此外，北江航运还发展出了专门的"引水人"职业。引水人熟悉北江每一处险滩暗礁，由他们领航可大大降低事故风险。清远码头上常年驻有数名引水人，商船出港前可雇佣引水人领航通过飞来峡等险段，费用按船只大小和航程远近计算。

从古航道到黄金水道

如今，北江古道的繁华已成历史，但北江航运正在复兴。北江航道扩能升级工程于2015年启动[5]，总投资超过50亿元，将北江航道从原来的内河V级航道提升至III级航道，通航船舶吨位从300吨提升至1000吨。工程包括新建和改建11座枢纽船闸、疏浚航道、建设港口等。航道升级后，北江年通航能力从不足1000万吨提升至5000万吨以上[6]。

清远港作为北江航运的核心港口，货物吞吐量持续增长。2020年清远港货物吞吐量突破3000万吨，主要货种为煤炭、矿石、建材和集装箱货物。北江黄金水道的潜力正在被重新挖掘。

从古代的水上丝绸之路，到现代的黄金水道，北江始终是清远发展的命脉。千年古道上的纤夫号子虽已远去，但北江水运的复兴正在书写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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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广东省地方史志编纂委员会. 广东省志·水利志[M]. 广州: 广东人民出版社, 1996.

[2] 南粤古驿道网站. 北江古水道：连接粤北与珠三角的黄金水道.

[3] 星岛大湾区. 读懂广州 | 碧水蜿蜒通南北，北江风物似江南.

[4] 中国新闻网. 广东北江现康熙年间3座古桥 纤夫拉绳刻痕仍可辨.

[5] 广东省交通运输厅. 北江清远船闸年过货量突破5000万吨.

[6] 中国水运报. 北江航道韶关至清远千吨级船闸试通航.